Chen Heng: 經驗的復活——談陳恆的水墨
評論文章
Yu Jian
2011
陳恆作品
陳恆早年學的是水墨,後來又深入油畫,造詣深厚。近年油畫水墨並進,但似乎並不想走時下畫界流行的中西合一之路。油畫就是油畫,水墨就是水墨。左手寫丹青,右手塗油彩,如果彼此間有滲透,也是在道的層面。兩者陳恆都得心應手,而且自成氣象。何謂現代意義上的畫家,我以為不在理論、觀念、主義,而在於對新形式的應用和把握。行家對陳恆油畫的評價極高,幾年前香港的漢雅軒悄悄地辦過一次個展,策展人張頌仁認為:「陳恆的畫焦點是放在內在的精神層面,呈現出濃厚的宗教意味」。畫展之後,作品全部被藏家收走,只是流星般在畫廊晃過一下,如今已難覓蹤跡。我是少數幾個得見原作的人之一,至今還記得面對他作品時的那種激動。當時曾經為這個畫展寫過一文,叫做《齊白石之後》。陳恆是苦行僧,多年住在北京,只是潛心畫畫,不與碼頭上熙熙攘攘的各路交往。不自我張揚也不宣傳,彷彿古代匠人,作品一出爐,就送到客戶家去了。所以他雖然已經畫出傑作,卻沒有成為名人,像個地下工作者。
最近幾年,陳恆、馬雲和我,漫遊藏區、大理、建水、蘇州、敦煌……對中國文化有更深感悟,交談甚多。我有時會接到他從北京打來的電話,正要過綠燈,只好停下,聽著他在2000多公里以外,隔著大片大片的高山、平原、河流、沼澤說什麼「信仰轉移了,只剩下曾經為宗教所激發的藝術這個問題,我們可以再談談」之類。有時候我一邊望著對面的攤子上的人在打麻將,一邊與他討論莫蘭迪或者八大山人。
這批水墨畫,是陳恆最近幾年沈思琢磨的結果。油畫就是油畫,水墨就是水墨。這一點與我不謀而合,新詩做新詩寫,舊詩做舊詩寫。有無相生,世界之豐富在有之萬千,深邃在無之難以定形。最近時代,人類為全球化所迷惑,貿易主導的通波及一切,不可通者亦強為通之。海德格爾有悟,嘗言,「我曾經十分笨拙地把語言稱為存在的家。如若人是通過他的語言才棲居在存在之要求中,那麼,我們歐洲人也許就棲居在與東亞人完全不同的一個家中。」東西方住在不同的家中,上帝創造巴別塔不僅僅分裂世界,也是為了豐富世界。世界之通,在感受上,精神上,不必在語言上、地理上、生活方式上、藝術上,這些方面應該像費孝通先生所說的,各美其美,世界大同。文明的厚重、深邃、豐富多姿恰恰在於世界不通的部分,不可取代的方言、特產、氣候、人種等等。讓上帝的歸上帝,該撒的歸該撒。語言上的民族主義在這個全球化時代是一種前衛。通只是在碼頭上,而不是在畫室深處。水墨畫是一種中國習俗,油畫是一種西方思維,如何在這兩種南轅北轍的藝術樣式中找到可以通為一的道路,我還真地看不出來,這其實是一條時髦的現代主義迷途。但是,藝術樣式是個人的才能可以把握的,現代意義上的天才,我以為正在對新形式的把握上。百科全書式的人物為何出現在文藝復興時代而不是中世紀,因為新的形式出現了。水墨畫有千年歷史,油畫進入中國已經近兩個世紀,出現陳恆這樣的藝術家是必然的。
西方文化影響中國,我以為最重要的不是思想主義,而是方法。陳恆琢磨繪畫,不僅在構圖佈局筆法(在塞尚那裡,他琢磨出幾何)甚至包括顏料配方。形而下者謂之器,許多人不屑,陳恆卻從形而下的琢磨而抵達形而上,從器到道。這種琢磨很笨,但非常根本,賁象窮白,貴乎返本,本是什麼,器也。陳恆是本源性的藝術家,他有根基,從根基出著手。
這批水墨是他2010到2011年之間的作品。這批畫,耐看自不必說。我可以不吝其詞地說,厚重、大氣、大巧若拙而又不野。可謂文質彬彬,有君子氣象,補壁,真個是滿室生輝。 水墨畫雖是表現,但大部分水墨依然拘泥於某種現實的寫意。陳恆突破這種寫意,塊面和線條本身被賦予精神性的力量,顯得更為抽象。我感覺他其實是在後退,似乎回到紋身的時代,為自然紋身,只注重它的力量而忽略它的象。但這種紋身不是原始的,而是文明的後果。陳恆從八大山人、莫蘭蒂那裡得到啓示,他試圖深化那些已經被大師意識到的東西。
但他不是僅僅從意境上著手,他是本源性的藝術家,陳恆喜歡思考繪畫如何開始。這些畫給我印象更深的是他創造了一種全新的水墨畫與世界的關係。
「天門中斷楚江開, 碧水東流至此回。 兩岸青山相對出, 孤帆一片日邊來」
彷彿是一種解放,彷彿回到了繪畫的開始處,畫幅再次呈現出一種頓悟、出世般的清新。
傳統畫幅的邊被取消了。畫幅本是沒有邊的,就像古代世界的紋身,邊框將畫幅囿禁是一種雅馴。陳恆非歷史地處理畫幅的傳統結構,漢字不再是題跋,而是畫面的主要構成,線條、塊面,並直接將整個畫幅開放性地帶入天地之間。
水墨畫長於表現,這是水墨畫的材料和工具本身決定的。水墨畫無法寫實,只要在用水墨,就是表現性的。中國水墨之難於突破,也就在於這種宿命式的表現主義。因此以往大家,無不尋求在表現上有所突破。這種突破在工具、材料上很局限,突破往往在畫家精神世界與宇宙大千的關係上,也就是如何看世界上突破。
陳恆改變了一點點。讓漢字的象形性回歸本位是一點。另一點,通常的水墨畫的變化都是在意境的處理上,陰陽黑白濃淡或者寫意工筆的分配。但陳恆的改變卻不僅此,他重構了畫幅與世界的關係。以往,水墨總在尺幅之內,與世界有一個畫與非畫面的自治關係。陳恆取消了這個邊界,這些畫是開放性的,沒有邊界,彷彿只是宇宙中的天然一物,宇宙只是畫面的延伸或入侵。時空關係的改變不僅在於畫面內部,非邏輯地、夢幻般地錯置象的關係,感受性或者理性地重構,也在於整幅畫與天地的關係,畫面彷彿置身於山壁,創造了一個場,無論大雁或者芭蕉,都隱去自身,形隱藏著的形而上之力得到強烈的表現。畫幅只是置身於一個宇宙之場中的一物,就像天壇、民間門神畫與周邊世界的關係。門神和天壇都是開放的,因為它們必須與天地神靈直接交感,不能有框。泰山石刻也是這種關係。溝通與宇宙自然之最後邊界,給人的印象不再是畫幅之內而是萬物之間。
裝裱也成為創作的一部分,根據畫面,裝裱各不相同。畫幅不再是一張完工的宣紙,只要交裝裱行框起來就可以了。一幅作品作為整體與空間的關係不再是自治的,而是開放的。
陳恆這些畫給人一種活起來的感受。這種革命性的結構最動人的是它不是那種野怪黑亂的標新立異,而彷彿是本來如此,傳統只是被移動了一點,這不是反傳統的斷裂,而是經驗的復活。這些畫其實回到的是開始,繪畫的開始之處。繪畫並非從尺幅之內開始,而是從大地上開始,從紋身開始,隨便它是什麼身。從自由開始。文要建立的人與世界的出世關係,文明,以文就是照亮。但文明過度,藝術的革命就要回到紋。
說到底,陳恆著眼的是藝術與世界的終極關係。形式、技巧對於他來說,都是次要的。但這個關係必須從形而下處著眼(材料、結構、筆法等)而不是從觀念到觀念。陳恆只不過是回到紋而已。這是一種經驗而不是標新立異。
後繼者可以在陳恆的這種突破中看到更多的可能性。
張頌仁說他的作品有宗教感,我以為陳恆的宗教精神並非在教堂裡面作畫。而是中國式的為天地立心,人皆可以成聖賢,他從根基上入手,創造出水墨畫與大千世界的新關係,復活了我們已經遺忘的那些經驗。
2011年12月5日星期一 在昆明